我最近和日本朋友進行語言交換時,發現了一件很小、卻很有意思的事情。當我把「壺」這個字解釋為一種容器時,我發現日本朋友寫的「器」少了一點。我說她寫錯字了,但查了線上字典後,才發現我們雖然都寫同一個字,日本的「器」和台灣的「器」卻長得不完全一樣。
台灣教育使用的字形,中間是「犬」;日本現行字形中間則寫成「大」,少了一點。
▲ 台灣與日本現行的「器」字,中央字形分別保留「犬」與「大」。
為什麼少了這麼一點呢?究竟是什麼緣故?
一、「器」:同一個字,後來選擇了不同的標準字形
東漢許慎在《說文解字》一書中解釋:
「器,皿也。象器之口,犬所以守之。」
依書中解釋,「器」和器皿有關,四個「口」被解釋成器物之口,中間的「犬」,則用來守護這些器物。
不過,《說文》反映的是許慎在東漢時代對字形的解釋。後來隨著金文等更早期的文字材料陸續被研究,我才發現,「器」的字形其實沒有我原先想得那麼單純。
教育部《異體字字典》的「字形沿革」中,可以看到「器」從金文、小篆到後來字書中的不同寫法;而在「異體字」資料中,更收錄了許多不同形體的「器」。
也就是說,「器」本身有非常悠久的字形歷史。從金文、小篆到後來的楷書,字形並非始終完全一致。台灣今天的標準字形與日本舊字體「器」都保留了中央「犬」的構形特徵,但具體字樣並不完全相同;日本現行標準字形則將中央寫成「大」。
中間寫成「大」,其實早就出現了
一開始看到日本的「器」,我很自然地以為:是不是日本後來把「犬」右下方的那一點省略掉了?
直到我看了教育部《異體字字典》,才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字典收錄的「器」異體中,就有中央寫成「大」的字形。字典的研訂說明指出:
「依《異體字例》,凡犬形多變作大」
這個字形見於《金石文字辨異》所引的北魏〈刁遵墓誌〉。
也就是說,把「犬」寫成「大」,並不是近代日本創造出來的寫法,而是漢字長期使用過程中早已存在的一種異體現象。
這推翻了我先前的假設。
於是我又問:「那麼,日本是什麼時候開始以中央寫成『大』的『器』作為標準字形呢?」
不過,繼續查下去,我發現還有一個更準確的問題:
「原本就存在不同寫法的『器』,為什麼後來台灣和日本選擇了不同的字形作為標準?」
日本的舊字「器」與現在的「器」
日本漢字能力檢定協會的「漢字ペディア」中,現在使用的「器」被列為15畫,另外也列出了16畫的舊字「器」。
在字源說明中,舊字「器」被解釋為由表示許多容器的「㗊」與「犬」構成;現在日本教育使用的「器」,則採用了省略的字形。
所以,日本也曾經使用中央保留「犬」的舊字體。
那麼,日本現行的「器」是什麼時候成為標準的?
為了找這個答案,我又往日本近代的漢字政策資料裡查。
1946年,日本公布《当用漢字表》,規定日常使用漢字的範圍。不過,文化廳保存的原始掃描資料年代久遠,即使放大後,我仍然無法十分確認「器」字中央的細部具體字形。
到了1947年的《活字字体整理案》,「器」也出現在整理的字形當中。
仔細看原始資料,可以看到其中列出的異體字是「噐」,整理後則採用中央寫成「大」的「器」。
因此,從這份資料我們可以確定:至少到了1947年的活字字體整理中,中央寫成「大」的「器」已經被採用。
但是,它並不能證明1947年就是日本第一次把「犬」改成「大」,因為這裡實際列出的,是異體字「噐」與整理後的「器」。
文化廳留下的資料顯示,當時之所以進行活字字體整理,是因為教科書、報紙、雜誌等使用的活字字形並不統一,希望藉由整理,建立較一致的活字字體標準。
這份1947年的《活字字体整理案》,後來也成為《当用漢字字体表》的基礎。
到了1949年,日本公布《当用漢字字体表》,正式建立當用漢字的標準字體,其中「器」就是今天中央寫成「大」的形式。
官方說明中特別提到:
「異体の統合,略体の採用,点画の整理」
也就是統合異體、採用略體,以及整理點畫。
不過,日本對漢字字體的整理也不是戰後才突然開始。文化廳保存的資料顯示,日本在戰前就曾多次討論漢字與活字字體的整理。
所以,我原本以為「日本的器少了一點」,最後才發現,其實不是單純把一個點刪掉。
中央寫成「大」的「器」早已存在於漢字的異體之中;日本近代進行字體整理時,最後選擇了這種形式作為標準。台灣今天的標準字形,則保留了中央「犬」的構形。
同樣一個漢字到了不同地方,最後可能留下不太一樣的標準寫法。
說到這裡,我也想到另一個讓我好奇的日本漢字——「卓」。
二、「桌」:看起來像簡化,其實並不相同
中文寫「桌」,用來表示桌子。日文一般表示桌子的是「机(つくえ)」,但飯桌、桌球等詞,卻使用「卓」字。
例如中文的「桌球」,日文是「卓球(たっきゅう)」;中文說「桌上」,日文有「卓上(たくじょう)」;中文說「餐桌」,日文則有「食卓(しょくたく)」。
難道,是日本把「木」去掉了?
器:日本少了一「點」
桌:日本少了一個「木」
可是查了字源和歷史資料之後,我才發現,「器」與「桌/卓」看起來很像,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情況。
《說文解字》已經收錄「卓」:
「卓,高也。」
所以「卓」最初的核心意思是高、高出、突出。
今天「卓越」「卓著」「卓然」裡的「卓」,仍然保留著這個意思。
有趣的是,**《說文解字》並沒有收「桌」。**也就是說,在東漢許慎所處的時代,「桌」至少還沒有成為《說文》所收錄的字。「卓」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漢字,而且比「桌」早得多。
三、沒有「桌」字,不代表古代沒有桌面家具
如果漢代沒有「桌」這個字,那古人吃飯、讀書、放東西放在哪裡?
其實,古代中國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席地而坐,一般使用「几」和「案」作為起居家具。
几通常較矮、較小,可以置物,也常供人倚靠;案則有比較完整的承物平面,可以放食物、文書、器物等。今天的「伏案工作」「書案」等詞,指的正是這類家具。
▲ 「几」與「案」都是古代家具,但形制與用途並不完全相同。
所以,沒有「桌」這個字,並不表示古代沒有可以放東西的家具,只是當時家具的形態和稱呼與今天不同。
四、「桌」是後起字
到了後來,「桌」這個字出現了。目前從字書材料可以確定,北宋《廣韻》中已經可以看到「桌」這個字形,因此至少在宋代以前,「桌」已經存在。
教育部《異體字字典》整理歷代字書時,還提供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:「桌」早期曾經被記錄為「卓」的異體。
後來,「桌」又有了指稱「几案」一類家具的用法。《正字通》記載:
「俗呼几案曰桌。」
這時的「桌」,已經有了和「卓」不同的家具意思。
所以,日文使用「卓球」「食卓」,並不是把中文「桌」下面的「木」拿掉了。相反地,「卓」原本就是一個比「桌」更早出現的字。
探究漢字的來源,可以看到歷史留下的軌跡,也能看見文化如何一路傳承下來。原本只是發現少了一個點、少了一個「木」,一路追下去,卻發現每個字的背後,都藏著不少有趣的故事。